一個懷抱
住過不同的酒店， 
有時獲安排一些很豪華的房間。
房內的裝璜和窗外的風景，
令人不想再踏出房門，
從此成為被軟禁的王子。
然而自己向來都不嚮往浮華，
房內最令我神往的，
是那一張king size睡床，
還有，在床上的三個枕頭。
三個枕頭被白色枕袋套住，看起來都一樣。
抱過它們，就知道他們的分別。
通常有一個塞滿鵝毛，溫柔輕軟。
其餘兩個都是乳膠，一個寬厚壯實，
另一個同樣寬厚，有點輕軟又有點壯實。
三個枕頭的不同配合，
讓人可以在床上幹不同的事，
吃東西看書看電視，任何角度和體位，身體都有了承托。
而我總是覺得它們像男人的胸膛，有了它們，
彷彿跟三個體格和性格都截然不同的男人同床，
既浪漫又荒淫。
貪心的我當然希望睡覺時把三個都用到，
頭下一個，雙臂抱一個，兩腿間也有一個。
入睡那一刻，很是陶醉滿足，
可是醒來總是發現，
有兩個枕頭被我扔到老遠的床角或地上。
不知道他們待在那裡多久了，
也不知道他們如何渡過漫漫長夜。
只知道我的臉，仍然貼著寬厚壯實的那一個。
小時候很早就學會走路，
但家裡人多，而我當時又是家裡唯一的小孩，
所以得盡他們寵愛，無論去那裡、幹甚麼，
都被抱在懷裡，享受綿綿的溫暖與安全。
直到弟弟妹妹和一眾表兄弟妹逐一出生，
我也越來越重，所以分得的懷抱就越來越少。
長大以後，
不可能再被人完全抱起，
然而我最渴望的
仍然是一個懷抱，
一個有質感、有才華的懷抱，
我在他身旁就會為我張開，讓我在懷內歇息。
早前在我最寂寞的時候，
遇上一個最好的懷抱，
一個我自願倒頭的懷抱。
懷抱的主人可以抱住我很久很久，
睡到天明都不會累。
曾經想過，這是一個永無止盡的懷抱。
可是懷抱太寬廣了，可以容納的人也多。
很容易倒進去，很快又被擠出來。
知道被愛沒可能，
連被喜歡的感覺，也比輕微更輕微，
再不捨，也只好離開。
如果愛情，
為的只是一個懷抱、一陣歡愉，
我還執著甚麼？
到底我何時才學會，
自私一點，不再認真？
2003年7月9日
於香港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