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回來了！
今天晚上回家
一如以往
都在進門後喊一聲
爸 我回來了
每次他都會大聲回應
然而今天
聽不到他的聲音
聽到的
只是一下下的敲打
我爸今年六十有幾了
十多年前因為腰傷不能工作
坐不久走不遠
自此終日留在家裡
我們的豐富晚餐
都是他浸在汗水中煮出來的
雖然受盡了腰痛的磨難
但他從不說苦說悶
擠黑頭也怕痛的我
一定不能承受腰椎勞損的那種痛
所以一直覺得他很堅強
其實我爸就是條硬漢
性情剛烈
年少時更是「飛仔」一名
常駕著他的鐵馬去工廠接我媽下班
同樣是追求我媽的廠長
掌握不到路上極速飄移的浪漫
當然望塵莫及 輸九條街
最後「工廠妹」下嫁「死飛仔」
一直捱窮至今
我爸個子不高
但也算虎背熊腰
讀書不多
家財也少
仍然不卑不亢
為人誠懇正直
當年為了養家
所有苦工粗活都做過了
那條勞損不堪的腰
應該是這樣得來的
這天走進他房間
看到他用一束為數至少二十根的藤條
在打自己的身體
馬上把我嚇個半死
因為鬼節近了
我以為他被鬼附身
所以在自行驅鬼
回過神來
他才說那玩意是他朋友所贈
還得意的補充
是在 SOGO 買的
我從來就對自殘身體的玩意沒興趣
本來就此退出他房間
但他繼續說
那束藤條是用來按摩的
也有促進血液循環之用
聽完後我半信半疑
也覺得很慚愧
原來這些年來
我都沒有幫我爸媽按摩過
幾萬塊的按摩椅又買不起
背痛了
他就自己用那怪東西按摩
那是我做兒子
對爸爸很大的虧欠
沉默半晌
我轉身坐在他床邊
叫他反過身子
我來用那玩具
幫他按摩
那是我第一次
跟我爸的身體
如此接近
敲打的時候很吵
我怕會打痛他
於是我問他痛不痛
他說不痛
還著我再用力打
那我只好聽命
雙手在進行一個單一的動作
思緒無處停放
竟然回到了我的童年
那時候
爸爸常常打我
因為我性子硬嘴巴也硬
常常跟他作對
而且他又是個迷信的人
曾有江湖術士跟他預言
兩個兒子當中
只有一個會供養他照顧他到晚年
那時他那曉得
二十年後
獨力養家的會是我
所以那時他只寵弟弟
有一次
我還在唸初中
他剛下班回家
忘了為甚麼跟他頂嘴
他隨手拿起剛脫下來的鞋就打
那時他在地盤工作
穿的都是鞋頭有鋼片的重型皮靴
我用手去擋
結果滿手是血
今天
我用同一雙手為他按摩
然而
我已經不是同一個兒子
他也不是以前的爸爸
他過了火爆的年紀
我也早已活過了我的輕狂歲月
深明天下男人中
只有自己的爸爸
才值得我真心敬愛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我的手開始酸了
床上的他也睡著了
那我就慢慢下床
看著他身體的起伏
靜靜的退出房間
